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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幅钢笔画,溯源时光里的老浏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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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幅钢笔画,溯源时光里的老浏阳 2015年9月20日





沈博爱。组图/记者张迪







“再不画,就来不及了。”古迹在消失,生命也敲响了警钟,79岁身患肺癌的浏阳人沈博爱,对自己也像是对大家,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。

历时数年,像是一场赛跑,他跑遍了浏阳,赶在诸多古迹消失之前,用钢笔画下三百多幅画,其中113幅集结成册,编成《蹉跎坡旧画》出版,忠实记录了老浏阳县境内古井、古桥、古墙、古民居、古街老巷等16类即将进入历史的风物与建筑印记。

门前的古树,发旧的摇篮……他说,想给亲友们留下****有关乡土****的简明图画版地域文化读本。

但有人认为,留下的何止是一幅画,更是浓浓的乡愁和时代的追问。

撰文/本报记者赵颖慧

一棵银杏

“人遭了劫,连树也遭了劫”

沈博爱,病了,瘦了,脸颊瘪了。

9月16日,记者在浏阳市见到了病中的沈博爱。他不得不用抓钢笔的手,抓白色药丸子,往嘴里送。

说久了,他“偷偷”大口喘气,不愿显示软弱。

“这棵银杏是1957年画的,是至今留下来的最早的一幅画了。”沈博爱翻开《蹉跎破旧画》指着“古橙橘寺”一图说,时光似乎回到了半个世纪前。

1957,那是他入狱前的最后一年,身份是小学教师,担任图画课和算术课老师,美术是他一直以来的爱好。

因听说橙橘峰有株恨果树,“很神很烈”,他和好友来到龙伏镇与赤马镇交界处的烟竹坦,搞个西山之旅,考察这棵恨果树。树高约21.5米,胸径3.7米,覆盖面积约500平方米,他们坐在树下静静描摹。画里,大树旁有一座寺庙,名为古橙橘寺,沈博爱还记得寺内碑石写着“众姓集资于大明永乐年间建刹而奉之曰古橙橘寺大清乾隆”,算一算,六百年左右了,“后来学了生物课,才知道这棵恨果树叫银杏。”

酷爱钢笔画写生的沈博爱,也曾画过铅笔画、水墨画,但最喜欢的还是钢笔,携带方便。从教时,他甚至试图报考美院继续深造,然而接连不断的波折,打断了他的人生梦想。

1958年初,沈博爱“因言因画”获罪,被打为右派,3月13日,被捕关在浏阳县磨石街的火官庙。1962年,出狱后的他回到家乡,九龙山下垂的马鞍形古树不见了,啄木鸟打梆筒的古樟不见了,总之,所有的古树都不见了。那棵他画过的古银杏,也终于被砍倒了,据说砍树是突然袭击,“人遭了劫,连树也遭了劫!”

保寿山

在这里遇见了高挑的戴陵鱼

然而,多年后,古银杏的宿根没有死,发了很多丛生的银杏苗,竟葱茂成林,劫后余生,他也没有放弃对自然的****和画画的梦想。

在狱中,他借狱友唯一的一只派克钢笔画火车。然而,数年牢狱,祖父死了,****走了,大女儿早夭,沈博爱生活几乎也被“砍断”。他轻轻翻着《蹉跎坡旧画》,一页页像翻了一个世纪。

忽然,他在《保寿山》这一页停了下来,摸着光滑的铜版纸说,“土改时,我岳父岳母一家就住在这里,过着濒临绝境的生活”,也是在这里,他“劫后重生”,遇见了一生的伴侣戴陵鱼。

黑色的钢笔画里,高墙、拱门,每一块青砖都线条明晰。拱门之上,竖式青石板,行楷体写着“保寿山”三个字,“当年用铅笔画的,怕坏了,用钢笔重新填的。”

他久久地停留在这一页说,“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,我在这里遇见了高挑清瘦,穿着红色罩衣,蓝色长裤的****戴陵鱼。”

沈博爱用“同舟共济”一词形容****,博爱教****下象棋,****教他做缝纫,他当她的贴身徒弟,走上了缝纫这行手艺的谋生之路,成了“沈师傅”,整整吃了16年的百家饭。

终于,1978年3月,右派的帽子摘了。当年10月,他被重新录用为教师,教语文、数学以及图画,“此时的我,从二十二岁的青年变成了四十二岁的中年。”

岁月蹉跎,往事不怨,写作和画画成为他一生的爱好,他常与****外出散步,边走边聊古典文学,“她喜欢读《水浒传》,我喜欢看《****梦》。”

摇篮、棉袄、奶瓶

钢笔画像下棋须一气呵成

然而,世事难料,2011年秋,老伴戴陵鱼先走了。

在沈老家的客厅,我看见墙上挂着戴陵鱼站在枫叶下,昂首微笑的****。当年,在她鼓励下,沈博爱写完了近七十万字的回忆文稿《蹉跎破旧事》,“她却未曾看见,我痛心疾首,在她的坟前,把书烧给了她。”

这本书,让人们发现,他不仅会写,还会画画。

老伴走后,“父亲抽烟抽得特别厉害,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画画。”二女儿沈莎菲说,“画册中,大部分画是近三年完成的,甚至生病了还在画。”

沈博爱慢慢站起身来,走进书房,拿出****白色画本,将更多的钢笔画拿给我看。钢笔画就像下棋,每一笔都不能涂改反悔,必须一气呵成,“有失手重画的么,”我问,沈博爱抬起头,骄傲地说,“没有!”

每一幅画都像照相机的黑白照,细腻精确,“我带着尺子,每一块砖头,一个窗格,都会细致量过,换算好比例,甚至带上照相机,拍下来,回来细细地看。”沈博爱说。

说着说着,莎菲忽然不说话了,我抬头一看,她眼圈忽地红了,画册正好翻到一页画着“摇篮、棉袄和奶瓶”,“这是我睡过的摇篮,让我又想起了母亲。”她压抑着哭声,断断续续地说着母亲,我紧握着她颤抖的手,惹得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。

忽然想到,这113副旧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,沈博爱说,想为亲友们留下****朴素的有关乡土****的简明图画版地域文化读本。

儿子说父亲:记录山川建筑最本来的面目

这个画册对我和整个家庭都很重要,父亲喜欢画画,但不是单纯当做艺术来创造,而是将画画当做一种记录手段。

他画画时,像一位工程师一样做测量,一座桥,多宽,多高,石头是什么质地,都力求精准。而且他还有一个特点,做减法,比如有一个古建筑,旁边有标语电线杆等现代的痕迹,他的画笔会选择隐去。他期望记录山川建筑最本来的面目,就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溯源,站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,画几十年前的样子。

因此,看他的画册,可以说就是在看老浏阳,看这座千年古县。古代,浏阳以水运为主,陆运为辅。当你翻阅整个画册,你可以看见古桥、码头、渡口、老街,这是水运体系,你还可以看见老路,路旁古树,树下有民居,民居后古井,不远处是祠堂,将他们拼凑起来,这是一幅活生生的老浏阳全景图,一两百年前的浏阳,就是这个模样。

实际上,我认为****的每个县都应该有这样****画册,因为****的秘密在县里。自古皇权不下县,县域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单元,一个独立的生态体系,了解了****的县域就可以了解****。

那么,看见历史上的浏阳又有什么意义呢,这将回答一个哲学问题,你从哪里来。

举一个例子,当我将这本书送给浏阳的一个朋友,他把书给他的女儿看,小女孩看见书里的一棵古树,特别感兴趣,又因为自己姓刘,于是嚷着想去刘家祠堂看看是什么样子。

实际上,全世界的文化都是寻根的文化,因为人是有记忆的动物,过去的记忆会告诉你从哪里来。如今,许多孩子都生长在城市,如果没有人将这一切记录下来,古井、古树、老屋都在渐渐消失,他或许只会记得水是从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,还有谁会记得古井的模样 ,还能理解“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”的意境么 ,

对话

一草一木都在记忆里难忘

潇湘晨报:为什么想要画这些钢笔画 ,沈博爱:我已年近八旬,这些年间,从幼时的宝乔寺、南普寺、永兴寺到长大后的浏阳师范、社港完小、花桥完小、龙伏中学,再到我先后定居的蹉跎坡、教师新村、新月半岛等地,我生长嬉戏于此地,求学任教于此地,耕读劳憩于此地,最后又必将埋骨长眠于此地,家乡的山川形胜,一草一木都在我的记忆里,难以忘记。而且,每隔几年回去,都会发现,不少古迹都在消失,所以我想把他们画下来。

潇湘晨报:读过《蹉跎坡旧事》,看过《蹉跎坡画册》后发现,您的记忆非常精确,描写和绘画极为精细,如何做到的,

沈博爱:心记不如墨记,我年轻时,养成了记卡片的习惯,身上总会带着一支笔和卡片。卡片可以是烟盒子包装纸,比如今天你们的到访,我也会记录下来。

画画的精确,是我一步步跑出来的,为了画好一幅画,有些地方可能要跑许多趟,用尺子量,用相机拍,所以我的画都是实景重现。

潇湘晨报:为什么你曾说“美术爱好,既害了我,又救了我,”

沈博爱:当年大鸣大放中,我为别人的鸣放材料作了插图,画了****。结果写的画的各打八十大板,都划为极右。说救了我,是在绝境中保住了一条性命。1958年至1962年间,****发现我能绘画,经常提监参加县级的展览****绘制,生活条件大大改善。《寻找家园》一书中的高尔泰也是画画救了他,从戈壁滩夹边沟捡回了一条命。

潇湘晨报:您希望您的画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,

沈博爱:这113幅钢笔画,技法不算高明,因为记录的都是老浏阳的风物印记,我又给它加了一个副标题“笔尖下的老浏阳”,我希望能给我的亲友及读者们留下****朴素的有关乡土****的简明图画版地域文化读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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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赵颖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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